正月十五夜，七點半光景，街道喧鬧未歇。炮仗聲震耳，煙花流光溢彩，此起彼伏。不見月色，月全食雖然遮住了月光“血月”，卻見許多人家窗上裝點著流動閃爍的彩燈，五光十色，每扇窗內(nèi)都是一個溫馨的家，都有一位持家勤快的“內(nèi)當(dāng)家”。

與家人聚餐后，我推著自行車往回走。前頭的老伴走走停停，不時回頭等我。路過大商店西側(cè)新裝修的平房，明凈敞亮的窗內(nèi)，映出幾位翩翩起舞的身影。我心中一動：原來這里也有跳舞的去處，場部的夜晚，竟也藏著這么多躍動的生機(jī)。

回到家里，融融暖意撲面而來，手機(jī)提示音也此起彼伏地響起。點開屏幕，朋友圈里也正流淌著春天的顏色。天南海北的女友在這一天曬出的光景，便是我眼中最生動最羨慕的春信。

場部老鄉(xiāng)“秀清飄夢”，曬出了一組九宮格。一桌自己起早張羅的豐盛早餐，元宵、餃子，葷素得宜。樓臺上那盆“石臘紅”開得正盛，一把把小紅傘似的，攢成熱熱鬧鬧的一團(tuán)。最動人的是后六張——她和江濱農(nóng)場的姐妹們正練習(xí)秧歌，彩扇翻飛，笑容從舒展的眼角皺紋里滿溢出來。我曉得她，江濱農(nóng)場第二代墾荒人，在南方女兒家?guī)Я肆吣晖鈱O，如今孩子上學(xué)了，才算真正“回了家”。我在底下評論：“這回是真的退休了，可要好好過自己想過的日子?！表樖贮c上兩朵“鮮花”。那花兒，像極了她樓臺怒放的“石臘紅”，也像她此刻伴隨著春天，重啟的人生，為自己綻放得熱烈。

再往下，是“幸福依然”老師的朋友圈。這位可敬的北京知青，這些年獨自照料著坐輪椅的丈夫。她的動態(tài)不多，內(nèi)容也純粹：只要天好，就推著愛人出門曬太陽。去公園的知青點，和老戰(zhàn)友敘舊、下棋；或是沿著街，慢慢走，慢慢說。元宵節(jié)這天，公園有舞龍舞獅，她照例準(zhǔn)備得周全：軟和的毛毯蓋在愛人膝頭，灌滿熱水的保溫杯，一副拐杖。置頂?shù)哪菞l動態(tài)，是她寫下的人生注腳：“有愛人相伴的日子，便是最好的光陰。”這光陰，與轟轟烈烈無關(guān)，只被緩緩流動的溫情浸潤。那慢慢前行的輪椅，推著的何止是一位親人，更是一整個從容而堅韌的春天。

朋友圈里，自然遠(yuǎn)不止這些。有冒著踏實香氣的北大荒年菜——鍋包肉、酸菜燉白肉、小雞燉蘑菇；有夜空里粲然綻放的煙花；有“2026蘿北秧歌展演”的火熱視頻里，沒有辜負(fù)場部明華園退休的姐妹們，趁早晚寒氣未散時抓緊排練，彩扇如云，鼓點震天。也有上班族的女性，鏈接和視頻里滿是工作的專注。還有發(fā)小隨老伴回連隊，在雪野斑駁的黑土地承包田頭，點燃一掛長長的鞭炮，噼啪聲震落枝頭殘雪，滿地紅屑，像是灑進(jìn)泥土里最樸素的祈愿，盼著春種，也盼著秋獲的好收成。

我看著，想著，心里漸漸被一種豐盈的情愫填滿。她們，或是我的姐妹、老友，或是隔著屏幕的陌生人。身份各異——母親、妻子、勞動者、照料者……歲月變遷流過，身體或許不再輕捷，生活也免不了溝溝坎坎?？删驮谶@些角色與瑣碎的光景里，我看見了另一些東西，正悄然生長，盡管都是日子里的平常。

那是在秧歌的步點里重新找到的輕盈，是在筆墨與菜畦間尋回的謐靜，是在日復(fù)一日的陪伴中磨亮了的、珍珠般溫潤的光澤，是在崗位上一絲不茍的專注。是側(cè)耳傾聽自己心里那從未熄滅的聲音。這不是要掙脫生活所有的束縛，而是在這些束縛之中，依然為自己開出一小片能自由呼吸、能被陽光照見的天地。

這是一種向內(nèi)的豐盈。當(dāng)歲月可能落下冰霜、寒霧，她們卻讓自己心里有光?；蛉缧闱屣h夢窗臺上那盆灼灼的“石臘紅”，或如“幸福依然”老師身邊那盞溫暖的長明燈。她們接納生活的全部，脆弱與堅韌并生，并帶著這完整的自己，如石臘紅一般，朝著有光的方向，持續(xù)地伸展枝葉，接納大自然里的陽光。

夜風(fēng)輕拂，捎來遠(yuǎn)方田地一絲清冽的、屬于泥土蘇醒的氣息。我想起元宵節(jié)前回連隊，已看見水稻戶夫妻在育秧棚外忙活營養(yǎng)土。再過些日子，我也要帶上樓里那幾盆含苞欲放的花草、果木，回歸我的連隊小院去。

那時，籬笆下的菜園等著打理，稿紙上的字句等著斟酌耕耘。這樣，春天便一直在身旁。陽光會毫無偏私地灑在每一片奮力舒展的葉子上。日子里的光景，也將完完整整地，屬于置身靜謐與勞作之間的我，使我徜徉其中漫步，感到由衷的踏實與欣慰。

說來北大荒黑土地上的“她們”——或許是最早闖關(guān)東而來的山東大娘，是隨軍扎根邊疆的官兵家屬，是戍邊屯墾堅守扎根稼穡的移民母親，是四面八方奔赴而來的支邊女青年，是意氣風(fēng)發(fā)上山下鄉(xiāng)的女知青，是投親靠友的“自流”姑娘，是并入農(nóng)場的地方婦女，是畢業(yè)扎根的學(xué)生，是特殊年代里默默相伴的“右派”家屬，興許還有更多我不曾知曉名姓的女性……正是她們，把芳華當(dāng)作種子，深深地，深深地，種進(jìn)了這片黑土。

原來，春天從未有意遺漏任何人。只因為北大荒黑土地這里的她們，耐得住風(fēng)霜，在艱辛中尋一份向上的從容；在困頓里也不放棄生長，不放棄心口那捧不滅的熱望。一步一步，終究走進(jìn)那片屬于自己的、遼闊的、豐饒的春天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