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十，濃濃的年味兒漸漸地遠去了，來龍崗市母親家過年的林岳峰也要回到千里之外的自己的家去了。

林岳峰大學(xué)畢業(yè)后在那個城市尋了工作找了對象，后來就有了可愛的兒子，他每年春節(jié)前都要開著車帶著妻兒會龍崗市過年，看望這里的父母和岳父岳母。

清晨，天剛大亮，父母二人已經(jīng)在樓下忙活了。林岳峰隔著窗沿往下看，父親正把一個很大的紙殼箱塞進轎車后備箱，林岳峰知道，那里面裝滿了凍透了的豬肉、帶魚、凍梨，還有糊熟的豬手、肘子和切成方塊的"五花肉"。紙殼箱的一邊還凝著霜，像給這淡黃色的箱子鑲了一圈白邊。母親在一旁念叨著"左邊再挪挪，不然別的東西就放不下"，聲音被風(fēng)揉碎了，聲音里帶著點清冽的甜。

這是每年雷打不動的儀式。自打兒子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安了家，這轎車的后備箱就成了年味的中轉(zhuǎn)站，從龍崗市家的糧倉、灶房、里涌出來的煙火氣，總要在這方小天地里打個轉(zhuǎn)，再跟著車輪碾過高速路的白虛線，一路鋪兒子兒媳所在的城里的單元樓……

父親的動作慢了些，往年能輕松舉過頭頂?shù)木幙棿缃褚巢浒胩?。他鬢角的白霜比紙殼箱上的白霜更厚，林岳峰下樓時，正撞見他對著后備箱里的空檔發(fā)呆，像在計算如何把整個臘月都塞進去。母親遞過來的棉手套他沒接，說戴著手不靈活，指尖凍得發(fā)紅，卻把裝著雞蛋的紙箱子按得格外穩(wěn)，“這是你嬸家的蘆花雞下的，給我孫子吃有營養(yǎng)”。

后備箱底層先鋪了一層呢子布，那是父親不知從哪弄來的。母親說呢子發(fā)暖隔涼，裝菜不凍。然后是幾個鼓囊囊的蛇皮袋，分別裝著糯米、紅豆、綠豆，袋口用麻繩系成好看的結(jié)?！澳惆至璩刻匾馊ナ袌鲑I的新米，新米香，最適合煮八寶粥。”母親掀開一個袋子讓兒子聞，一股帶著陽光和泥土的氣息涌出來，和著她袖口沾的面粉味，混雜著正月清晨的味道，鉆進林岳峰的鼻孔。

最占地方的是那幾桶豆油和幾袋糯米、大米、白面，“帶上吧，別嫌多，過日子嘛，啥時候都用得上?！备赣H一邊說，一邊往縫隙里塞臘腸，長短不一的灌腸擠在一起，像串起的小紅燈籠。林岳峰就想起小時候母親也自己制作臘腸，她蹲在灶臺邊，看母親把拌了花椒的肉餡灌進腸衣，嘴里不斷地說“多灌點，過年時切一盤，蒸一蒸，汪汪的好吃”。那時的臘腸掛在房梁上，能從臘月晃到正月，晃得人心里發(fā)甜。

角落里藏著個黑陶壇子，是母親親手釀的米酒。去年林岳峰帶回去的空壇子，如今沉甸甸的，封口的紅布浸得發(fā)亮。母親說父親多少天前就開始念叨，怕酒氣跑了，用泥封了三層?！澳阈r候總偷喝，喝得小臉通紅，抱著柱子轉(zhuǎn)圈?！蹦赣H笑著拍了拍壇子，發(fā)出悶悶的聲響。

還有些零碎物件，像散落在時光里的星子。清早父親買回的一捆捆的青菜帶著濕泥，是農(nóng)家蔬菜大棚里的收成，母親說：“城里的菜沒土腥味?！睅讉€圓滾滾的紅薯，表皮沾著褐色的泥，父親說：“回家洗凈，用微波爐給我孫子烤著吃，挺新鮮的，孩子一準愛吃?！边€有一袋炒花生，母親說是她特意買的老花生榨的油炒的，殼上還留著柴火熏過的焦痕。

“行了爸，夠多了，再多了吃不完就該壞了?！眱鹤恿衷婪遄柚沟?。

“啥話呢？大冬天的，還能壞？”依舊忙活著往后備箱里塞著他想塞的東西。

后備箱漸漸滿了，像被撐圓了的胃。父親最后塞進去的是個布偶，是孫子最喜歡的兔子燈，竹骨已經(jīng)有些松了，紅綢布褪成了淺粉，但兩只玻璃眼睛依然亮閃閃的。

林岳峰一家三口坐進車里，車要開時，母親突然又跑樓上，拎出個保溫桶?！皠傊蟮牟枞~蛋，路上吃?！彼淹叭M兒媳手里，指尖觸到桶壁的溫?zé)?，像觸到她掌心的溫度。父親站在車旁，沒說話，只是看著林岳峰把后備箱蓋扣好，金屬鎖扣“咔嗒”一聲，像給這滿箱的年味上了道鎖。

隨著發(fā)動機的聲音，汽車啟動了……

不多時就上了高速路，車漸漸多了，窗外的風(fēng)景從白墻黑瓦變成了高樓大廈。林岳峰偶爾透過后視鏡看那只后備箱，仿佛能看見魚肉在散發(fā)香氣，米酒在壇子里微微蕩漾。那些被精心打包的物件，哪里只是食物和雜物，分明是父母把整個臘月的陽光、灶火、牽掛，一點點折進了這方小天地。

他也看見其它轎車超過他時的情景，駕車的大都是和他們夫妻年齡相仿的年輕人，透過他們的車窗，他和妻子也看到了里面堆滿的豆油桶、米袋子、面袋子和其它的大包小包。林岳峰就開玩笑地對妻子說：“看他們，也跟咱們一樣，回娘家或婆家掃蕩回來的吧？”

妻子笑笑：“怎么說是掃蕩呢？掃蕩是硬搶，咱們的爹媽是硬給，性質(zhì)截然不同！”

此時，林岳峰的思緒亦如后備箱里的米酒在壇子里微微蕩漾：是呵，父母對兒女的心是始終如一的，像他們這個輩分的，哪個不是三十好幾四十歲的人呢？可在父母眼里他們永遠是個孩子。他就想起不知是哪個詩人的話：“作為孩子，走的再遠，也走不出父母的心田，飛的再高，也真不脫父母牽掛的長線……”

經(jīng)過近一天的行程，臨近傍晚時，他們到家了。

進小區(qū)時，保安笑著問：“岳峰，從家里帶了不少年貨吧？”林岳峰點頭，心里卻突然明白，所謂年味，從來不是超市里的紅燈籠和對聯(lián)，而是從父母家里長出來，被親人的手細細摩挲過，再跟著車輪一路顛簸，最終落在異鄉(xiāng)餐桌上的那口溫?zé)帷?/p>

晚上打開后備箱，把東西一件件搬上樓。糯米袋上還沾著父親的指紋，臘魚的油蹭在手指上，香得讓人想咬一口。當母親釀的米酒倒進碗里，泛起細密的泡沫，林岳峰突然又聽見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，像極了家鄉(xiāng)龍崗的鞭炮聲，想起父親點燃的那一掛千響鞭炮，噼里啪啦地，把年的味道，從后備箱里，徹底融進了這個異鄉(xiāng)的冬夜……